回憶 (by 細佬昌)

人生踏過第四個十年,經歷重重,不論道路有多崎嶇,遇上多少風浪,我跌倒,站起,再跌倒,再站起,我相信只有時光流逝,便可一一冲刷我弱小的心靈,讓我重新振作,但這天,我又再跌倒了,或許這就是每個人都會面對的人生吧。

我從小便沒能得到父愛,身處一個勉強稱為破碎的家庭,伴我長大的,就只有辛勞的媽媽,再加上大姐玲、二姐若愚和大佬文,其中大姐玲還身兼母職將我養大。要站在四十一歲的關口,回想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總不能事事歷歷在目。小時候的往事,印象最深的,算是媽媽手裡拿著一把菜刀,用力地向著面前的人斬下。菜刀一揮,那人隨手拿起一個枕頭抵擋。剎那間風聲簌簌,堅硬的菜刀遇上軟柔的枕頭,將枕頭內的棉花斬得如柳絮紛飛。

「你出去先啦!」大姐玲一邊拉著媽媽,一邊在叫嚷著。

那人就這樣,呆呆滯滯地退了出門外,其後便從我的家庭成員名單內剔除,而他也再沒有踏進這個家了。

在學生時代,我不是出類拔萃那一類,卻又稱不上不良少年。混混噩噩地走過中小學的階段,然後再神推鬼㧬地考上了教育學院,可幸的是在這黑店一般的教育學院,遇上了我人生中重要的角色 ─ 肥比。肥比陪伴我走過人生不同階段,有起有跌,二十年來風雨不改。

在我廿七歲的某一天,我和朋友跑到旺角金魚街看金魚。在乘巴士回家的期間,我收到人生中最震撼的一通電話。

「喂,昌,你依家喺邊呀?」大姐玲用故作鎮定的聲線問我。

「我喺旺角,依家返緊屋企。」

「您聽住,二姐若愚出咗事,已經走咗。阿媽喺屋企,您快啲返去,接埋阿媽過二姐若愚屋企。」

剎那間晴天霹靂,眼眶充斥著淚水。巴士還停在十字路口,被前方的貨車堵塞了,進退兩難。我由上層座位衝到司機位旁,發瘋地向著司機大吵大鬧,要他開門。我用最快的速度乘的士回家,剛打開家門的一剎那,看到媽媽已經在痛哭。我走到她身前,和她相擁著,兩行淚水如江河缺堤般源源湧出。

到達二姐若愚的家,看到她獨自睡在床上,我意識到,我身邊最親的人,她已離我而去了。

懷著悲痛的心情,我大哭一埸,我平伏心境,不斷重覆著這兩個畫面,然後再處理諸般後事。

隨著傷痛的心境,伴隨生活的壓力,我甚至患上了香港五分一人也患上的情緒病,但正如我之前所說,時間,可冲刷一切,讓我重新站起來,只是我已忘記,這次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

四十歲的某一天,又收到了另一個震撼的消息,一個令人沮喪、令人憤怒、令人無奈的消息。

「你細個好得意架,一行到嫦記門口就會自己停低,果陣我地好窮,不過我都會買零食畀你食。」大姐玲跟我說。

經過三十多年的時光巨輪運轉,這些屋邨小店早已被清洗得乾乾淨淨,而「嫦記」這一小店,我也只剩一個模糊的印象,更遑論那停下腳步買零食的片段。可是大姐玲的確莫名地在我心裡佔著極重要的位置。

我還記得大姐玲第一次帶我到元祿吃壽司,當時吃壽司也還不算很普及,大姐玲卻花了她僅餘的積蓄,帶我來這裡「見見世面」。我還記得我很喜歡吃元祿的辣味冷麵。除了壽司,大姐玲還帶我到意粉屋。當年意粉屋並不是一般平民隨便可以去的,但大姐玲也帶我去,點了我很喜歡的芝士火腿焗煙斗粉。我們還相約好,待她病愈後,一起再去大吃一餐,只是我已不能再實踐這簡單的約定了。

在這一年多,大姐玲是世上最勇敢的人。她積極面對,甚至還在開解他人。

「我仲係好樂觀架,我睇得好開嘅,個個人都要死架啦,都唔係啲乜嘢事吖。」

「你都係呀,有咩嘢問題攞出黎講下,唔好自己屈喺個心裡面亂諗,鑽牛角尖。」

「你諗下,咩嘢事都總要解決,亦都一定要面對嘅,我咪仲大鑊,小強咪仲大壓力,但都冇計架,都係要面對,放鬆啲,有啲咩都可以拎出黎講下,我地一家人得幾條友。」

「諗多啲開心嘢,同bb去玩下。生死有命,隨遇而安啦。得快活時且快活,好多人慘過我哋啦。老土啲講句,生命唔在乎長短,埋單嘅時候但求心安理得,一生冇白活過就可以了。」

「其實你唔好咁擔心我,我自問一生無害人,就算唔當我係好人,我點都唔會係壞人嚟,遇到呢個病或者係上天比我嘅試鍊,捱過咗咪一條好漢囉!萬一真係有咩事埋咗單,我諗我都唔會落地獄嘅!都係嗰句:生命不在乎長短!真㗎,活在當下啦,但求今生無悔!我都入伍啦,正所謂死就一世,唔死都大半世喇,我哋一家人雖然唔係大富大貴,但係一家人感情好好,呢啲係上天比我哋嘅福分,生死有命,唔好太擔心,每個人由出世開始,生命本來就不斷倒數中,只係一般唔會知道時限啫,而家我似乎係有啲眉目,知道結局同終點站囉。」

大姐玲面對著自己人生最大的挑戰,仍在為我循循善誘。當知道自己患病時,仍不斷為其他人著想,要怎樣將病情包裝得比較輕微,然後向媽媽講解情況,免得媽媽過份擔心。幾十年來,我也不知道,大姐玲原來是個堅強如此的人。

「買咗條裙仔畀bb呀,你聽晚得唔得閒黎拎呀?大減價好抵,不過冇晒110,我買咗100碼,sales話呢個cutting比較鬆身,今年啱著嘅,下年就唔一定著到,不過減價抵買,著今季都好吖,度上去同平時收身款110碼差不多size,照計啱著嘅。遲啲姑媽no pay sick leave就冇錢買嘢畀bb㗎喇。」

「呢條襯長紗裙係咪老積啲呢?定係呢條好啲?呢件襯白色又冇咁靚咁,襯藍色碎花裙好似靚啲喎!條裙有少少粉紅色襯到隻白兔公仔。呢件長身少少喎,白色呢件130,sales話呢個款細些少,唔知會唔會鬆呢?白兔公仔果件衫個cut大啲,sales話110就夠。咁我買110,我覺得紅色靚啲。好靚呀!新年都啱著,忍唔住手!」

「你放工得唔得閒過黎攞?我喺太古站等你,唔啱可以換size,所以要快啲拎返去,又或者我搭一個站黎鰂魚涌?」

「今日有冇返工呀?買咗盒蝴蝶酥畀bb食。佢話鍾意食蝴蝶酥,不過食晒!」

「買咗兩件tee畀bb,短袖黎嘅,減價超級抵,1折呀!」

「bb件忍者衫原來買咗三年了,當年喺淺草買,個婆婆話3-6歲㗎,可以留返萬聖節著。」

今年的萬聖節,bb並沒有穿起這套忍者裝,因為最重要的人已看不到了。大姐玲對姪女那份愛,雖然姪女年紀還小,未能完全體會,但我卻深深感受得到。大姐玲就像決意將對姪女一生的關懷愛護,盡數於幾個月內全部呈現出來。

在這一年多,我不斷向大姐玲說出連自己也不敢確定的勸慰說話,說甚麼要堅持努力、說甚麼要再一起去旅行、說甚麼要一起吃意粉屋,但每說一次,彷彿希望已減退了幾分。最近幾個月裡,大姐玲已意識到身體的變化,而內心也逐步被那該死的病魔吞噬。

「我嘅宗旨係遇到問題第一步諗辦法去解決,萬一解決唔到,或者唔係我範圍下可以控制嘅,唯有覺得係天意囉,下一步就係要消化咗個壞消息,去接受,然後去面對。萬一真係咁快轉差都冇辦法,只可以睇成係天意。」

「人不論思想同做事總要靈活變通,唔變嘅只怕壓死自己,最緊要正面啲諗,人一生一定會遇到高低起跌,呢啲就係人生,總比平平無奇好,有經歷先唔會虛度一生嘛!除咗生死,凡事總有解決方法,所以天地萬物最原始嘅價值就係求生,唔會求死,保住條命仔先有得繼續玩落去。」

「我知道你哋個個都好關心我㗎,放心啦,我會繼續撐落去,出院再整煲靚粥比我食吖。40年感情唔易得嚟,我好慶幸有你哋做我屋企人㗎,所以唔會輕易要走,我晚晚都祈禱希望天父醫治我嘅病。你都要硬淨啲,戰勝個情緒病呀,到時我哋幾姊弟再飲酒,最多我飲少啲。好珍惜喺龍珠摸住酒杯底吹水嘅時間。」

「真係呀,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所以要盡量生存,盡能力去生活,到我真係要走嘅時候,仍然可以大聲好自豪咁同身體嘅器材講:辛苦晒兄弟!呢場雖然輸咗,但我哋盡咗力,無憾了。」

大姐玲盡最大努力對抗病魔,同時不斷關心身邊人。家人也好,朋友也好,彷彿她是最能看開的一個,但偏偏病魔卻選中了她。如果可以取代她去對抗那混帳的病魔,我相信,願意的人也不只我一個。來到這個關口,往事自然會湧上心頭。記憶裡的片段,就像昨天才發生一樣,一幕一幕,清晰地浮現起來。

「幾十年姐弟情真係在心中,乜都唔駛講!以前睇住你出世,帶你去順安買餸,留五毫子至一蚊(有時儲到可以買幾蚊嘢食),細細個得兩三歲人仔已經認得嫦記喺邊,次次第一時間行埋去揀嘢食。」

「嗰陣我真係儲埋成副生家比你買嘢食㗎,好鬼錫你。」

「眨吓眼而家到買嘢畀你個女,真係好神奇,有糧出嗰陣我買過千蚊嘢畀自己都要諗吓,但係買畀bb我又好捨得喎,我諗有少少似細個買嘢食畀你咁。」

「我都記得嗰陣帶你去元祿同意粉屋,淨係帶你去乍,嗰陣元祿幾新奇呀,對我哋黎講算高級嘅添!」

「果陣我都係啱啱出嚟做嘢,大陸哩出城咁,發現原來有好多新奇又好食嘅嘢,就諗起帶埋你去試下喇。嗰陣意粉屋嘅裝修,對我哋嚟講已經覺得好靚好高級,嗰陣覺得意粉屋啲裝修好似睇戲咁靚㗎!」

「元祿相對係雞啲咁嘅,但係嗰時嘅感覺好新鮮,完全未見過壽司係咩嚟咁,佢啲冷麵幾好食,嗰陣話比人知去食迴轉壽司不知幾潮呀!」

「有時諗番起好似冇耐咁,而家連bb都識食火腿芝士蘑菇焗通粉了,果陣我哋食得幾滋味呀!」

「個通粉堅係好食嘅,未病之前放工間中都會去買外賣返屋企食,我都有同小強講以前帶你去意粉屋,次次都會叫呢個通粉。」

「等我好番搵日一齊去意粉屋懷舊吓吖!」

我歇斯底里地喊著:「好呀!好呀!」霎時之間,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聞。現在有誰知道我們的約定?當我踏進意粉屋的一刻,又有誰來跟我赴約?

「唔得啦,我起唔到身,呼吸急促,唞氣都有困難。」

「每次起一起身就氣促。」

「好似就死咁。」

「唔講住啦要唞吓。」

這句說話,可能是她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說話。大姐玲,您好好休息一下,從此以後,痛苦也不會再找上您了,願您永遠快快樂樂。幾十年來,您給我的教導,我會時刻銘記。一直以來,您也擔心我的情緒病,處處勉勵。我記得您要我多點找人傾訴,說情緒病是心理作用,最終也需要靠自己才能好起來。我會永遠記著這些說話的,您不用再為我擔心。您一生之中,相信也沒有太多遺憾,遇到大佬強也算是一種福氣。您放心吧,往後的日子,傷心難免,但我始終會站起來,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家人,您不用擔心我們。

「我未夠17歲就出黎做嘢,雖然我同呵包相處嘅時間比你長,但唔代表得到嘅父愛比你多。喺我嘅成長過程中,除咗冇父愛,母愛都唔係好,唔係話阿媽唔錫我,相反佢好錫我哋幾個添,只係佢當時要返工,我同佢好少機會相處。朝早我返學佢未起身,下午我放學返到黎4、5點,佢已經去咗返工,當時我都係得15歲,放學返黎冇人理之餘,仲要照顧你,睇住二姐若愚同大佬文,夜晚又要煮飯。對於一個15歲嘅女仔黎講,其實自己都好須要父母嘅關愛,但係我真係冇㗎,可能因為依個原因,我同二姐若愚都好早拍拖。二姐若愚識咗肥仔好想搬出去住,當時佢其實唔係想咁早結婚,只係唔結婚,阿媽絕對唔會畀佢搬出去。」

「呢個世界冇話對邊個好啲,欠邊個多啲嘅,只有自己學懂適應,面對同揾方法解決,唔好被環境困死自己,所以我會考一完,即刻揾工做,我要有錢,賺多賺少都可以幫補吓阿媽。」

「最衰我哋住得遠,好少機會坐低傾吓偈。有機會嘅好似每年喺龍珠咁,我哋兩條友可以飲吓酒傾吓偈幾好。其實每年喺龍珠我最鍾意就係佢哋打麻雀嗰段時間,我哋可以傾吓偈。雖然話你細個我好錫你,但不竟我哋一齊住嘅時間唔係好長,我結婚之後真係好少同你傾偈,每年得喺龍珠同去旅行可以傾吓。」

「長大咗各自有自己嘅家庭,就好似日出日落咁,係自然定律。細個失去嘅父愛,今時今日我已經唔需要,但我唔會憎呵包,只係亦唔覺得好親厚咁。嗰陣你得6、7歲,不過至少冇畀佢鬧過打過囉。佢攞藤條打你嗰陣我幫你擋㗎。我覺得我咁錫bb某程度上係將你小時候投射喺阿b身上,你細個嗰時我揾好少錢,買唔到好多嘢畀你,最大功勞係揾到良哥幫你補習。到bb出世叫做有啲鬆動錢,加上bb女啲嘢又得意,所以成日去睇。」

「人生有時係要經過一啲試練,然後先會學懂珍惜,凡事有得必有失。好似我今次病,我同小強都學懂要多珍惜對方,呢個就係病嘅得著。所以凡事睇開啲,放鬆心情,船到橋頭自然直。」


大姐玲,您的所有,永遠會活在我心中。所有回憶,所有片段,我不願忘記,亦不會忘記。您待我的一切,對我的關懷、鼓勵、疼愛,一切一切,永永遠遠也會活在我心中。大姐玲,再見了!

P.S. 大姐玲,無論如何我都要補充一點。喺龍珠果段時間,佢哋喺度打麻雀,我同您就飲住酒咁吹吓水,其實大佬強同大佬文成日笑您㗎!佢地話您講極都唔完,飲咗兩杯更加不停咁講,細佬昌真係慘!其實唔係㗎,我覺得幾好吖,的確冇幾可有依啲機會吹吓水,我真係開心㗎。嗱!真㗎,我冇笑您㗎



生命本無常
殊途終同歸
有緣定相見
思憶永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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