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日

第二天

「咇咇咇‧‧‧」傳呼機準時嚮起來,我就像被判了死刑的死囚一樣,時間一到,然後被蒙起頭來,準備被劊子手將刑具套在我的頸上,再把支持我身體的東西踢下。我的感覺漸漸消失,最後死去。

Carmen亦醒來了,呆坐著向這不足三百尺的屋打著量,可能因為眼乾的原故,她用了一點眼淚濕潤下她的雙眼。奇怪的反而是我這刻的感覺,沒有什麼嚎哭痛心,沒有什麼牽腸掛肚。 可能我已經是一個死人吧。

這幾十分鐘我們沒有說過一句說話,當大家換好衣衫,站在大門前準備出發去機場時,一種莫明的情緒同時在我們心內充積起來。是一種難捨難離的感覺。大家一起在這房子已相處差不多一年了,屋內每一物件裝飾佈置都流露了彼此一致的品味同風格。這一下子可能是她在這個’家’的最後一會。 她視線略過屋內每一件物件,我大約可以知道她在想什麼。

「這電視機是我們一起在永安百貨買的‧‧‧」

「這個電話是在鴨寮街買的呀,不過我不太喜歡這個顏色吧‧‧‧」

「這是我第一次煮飯給你食,我自己買的飯煲‧‧‧」

「這是你在山頂時送給我的第一件禮物,我很喜歡的翠兒旅行袋呀‧‧‧」

「而這雙米奇老鼠拖鞋本是一對的,但你不喜歡,於是乎我給了小強做玩具啊‧‧‧」

「至於這隻毛茸茸的可愛小貓咪便是我最喜歡的貓貓了,我們還把牠當我們的兒子看待呢。」Carmen說罷便抱起了小強,而小強的表情亦很奇怪,擔著頭望著將會放棄物的主人,好像是有點靈性的。

「相機還可以影多幾張相片。」我拿起了相機,將站在門口的Carmen同小強的樣子拍了下來。

街道上沒有行人,平時人頭濟湧的旺角街頭顯得一片死寂。感覺就好像已被處決了的犯人向地獄方向走去一樣。走到一間剛營業的快餐店坐了下來,要了兩份早餐,別人看見這熱騰騰的早餐彷彿色香味俱全,但我們卻覺得是痛苦淚俱全。

「你還記得嗎? 我第一次煮飯給你吃,那天我沒上班在家中等你回來,還特地買了一個飯煲。當時蒸了一條貴花魚,炒了點菜,還有你最愛的豉油雞翼。文輝的食相比你詩文百倍,但反而你狼吞虎嚥的樣子我不單不覺得突几,竟然令我愛你愛得更深。」Carmen把蛋黃都弄得穿了,但沒有吃下任何的東西,我想這個早餐的用途最主要是在這漫長的路途上的其中一個休憩處。

因為某種因素要搬離青衣的屋企,之前也有過搬離娘家的經驗。畢業後不久便獨個兒跟朋友在大角咀一間百呎套房過著所謂獨立的生活。第一次的感覺蠻不錯,雖然只是一間分拆出來的唐式舊樓。  我很享受一個人的感覺,尤其是當同伴不在時,最愛坐在窗邊抽著煙,聽著輕音樂。可惜好景不常,最後因相見好同住難的原因被逼搬回青衣故居。

兩年後,年青氣盛的我因為實在涯不住老娘的囉嗦煩氣,決定再一次搬離青衣故居。而我跟Carmen在意見一致的情況下,選擇了旺角的富達大廈。這裡有著年青人所有的好去處,兼且縮短了每次送Carmen回家的時間。

搬家前的一天,我沒有請任何朋友幫手,除了Carmen外我並沒有通知任何一個人,包括我老娘。

抬頭望天,蔚藍的天空給我對人生有著無盡的希望。最不捨的只有婆婆。

「有空回來坐坐。」婆婆坐在青衣故居樓下的馬路石駁上,幫我看守著我大大小小的行裝,當中有電腦,音嚮和些雜物。

「嗯。」我一個人走上走落,來來回回地搬著物件。

「你一個人要小心,有空致電給我,讓我知道你的近況。」婆婆的眼中流露著不捨。

「嗯。」

「沒有時間回來不要緊,至少給我一個電話。」婆婆的囉嗦我當時覺得很是煩厭。

「人長大了總會離開,鳥大自然飛,果熟自然離。」我忙著點算我的物品。

「我親眼看著你們長大,親眼目睹你們長大的離去。」婆婆不是第一次跟我說這句話了。「屋子很靜,閒來只可跟狗兒作樂。」

「不要這樣說,你會給我壓力。人是為自己而生存,不是為了別人。」我自私的說。「況且我在家的日子只會帶給大家煩惱和吵鬧。」

「幣!我忘記了拿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我要回去多一倘‧‧‧」

我忘記了拿走一幅由前女友劃給我的字畫,是我深愛的畫,上面寫著Eternal Frame的歌詞。我很不容易在我的上格床褥下找回。順道在這有著我的氣味的床褥上躺躺。

「要搬了?」芳姐剛放工回來。

「是!」

「有空回來坐,但不要回來住,這裡不是酒店。」

「好,我以後也不會回來住的。你有空也可以隨時上來坐,地點蠻方便的。」我遞上了我的新地址。

「好,再見。」

旺角的家嚴格來說不是一個家,因為當時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沒有碗碟,沒有飯煲,更莫說做飯的工具吧。  而搬到旺角大約一個月後的一天,我放工回家,看見桌上放著大大小小碗碟,飯菜的熱香芬渾整個空間。

「我買了電飯煲。燒了你喜歡的菜。」Carmen還未把圍裙除下來,忘著把手往圍裙抹了一抹,衝上來擁著我。

「謝謝你,我想邀請你今生今世為我燒菜。」

「我是願意的。」Carmen答。 

看看錶,五時五十分,距離六時卅分的預定接機時間不足四十分鐘。

「起行吧。」

乘計程車由旺角到機場不用十分鐘的時間,因為不想太早到達,所以我告訴司機在機場酒店前停下。穿過了機場酒店,橫過了一條由酒店接駁著機場的吊橋,我們的步伐都減慢了。我們乘電梯到了接機層的最後一條走廊,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走廊。

「你走吧,不用送我了。我不想你看見我‧‧‧」她嗚咽著。

「好吧,再見。」然後轉頭便走。

「不要回頭望,不要回頭望。」我心想。

最後也是不忍回頭望了四次。我用手勢示意她快點入去。走廊盡頭的光令我無法分辨她的容貌,只見她不停用手拭著臉。

我乘電梯回到機場平台,望見又是同一個蔚藍的天空,但是我這次不旦感受不到無盡的希望,反而只可以感受到一種死亡和絕望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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