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日

第三天

走出了機場大堂,身邊一切事物這刻對我來說都失去了興趣和價值。這刻的我就像一個死人,一個行屍走肉的死人。

平時如果大家無法想像得到一個失去了靈魂的人是怎麼樣的,先生小姐們,請過來看看我便知道了。我懇請大家珍惜一切還屬於你們的東西,因為它們很可能會隨時隨地失去。

生命儀表上的生命線已差不多停止,突然間病人雙目一睜,緊握著拳頭,全身肌肉抽搐著。我死不冥目,我發了瘋的走回機場離境大堂內,再跑了兩層樓梯到入境大堂。我躲在其中的一條石柱後,然後將頭微微露出。在大堂內尋著一張將會變成陌生但又親暱的臉。

我終於發現了她,她的樣子很不安,不時看著手中的東西。我才恍然記起我在的士時跟她說的話。」請你留意著傳呼機,這可能是我們以後的唯一通訊工具。」

「電訊一二八台。」

「七二四零,丈夫call。」

「機主丈夫有沒有電話留低?」

「留說話,請機主不用擔心,我很平安,勿念,永遠愛妳,等妳。」

訊息很快便轉送到她處,我在她身後不到兩米的柱後偷望著她細讀傳呼機的表情。她按著按扭,再三看訊息中的每一個字,然後用手拭著臉上的淚水。當時的環境實在有太多人哭哭笑笑,所以沒有人察覺得到她的飲泣,除了我之外。

跟她只是在咫尺之距,但是我從來沒有試過一向在懷內的人,竟然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也無法相擁的場面,這感覺難受極了。

「我也愛你,請你等我。」我隱約聽到她的回覆。

我不甘心就此離去,因為我喜歡這種感覺,這種心窩被刀割著的感覺。我坐了在地上,面向入境大堂的落地玻璃窗,溫暖的陽光從窗外照在我的臉上,很溫暖,很溫暖‧‧‧

我們徹夜乘計程車往西貢海下灣去,車子在深夜迂迴曲折的山路中轉呀轉呀,沒有街燈,司機只是憑他的記憶和超凡的技術將我們帶到目的地。

「這裡是我最愛的地方,我讀中學的時候常常跟一班同學到這裡來。躺在沙灘的幼沙上,交換著自己的夢想。」我指一指向海邊。

「太黑了,我什麼也看不到。還有點陰風陣陣的。」

「沒錯,到了夜晚,我們最愛說鬼故。發現膽少的同學們便故意戲弄他們一番。例如‧‧‧你看看後面!」我做出一個鬼臉。

「不要嚇人呀!」Carmen把我攬得緊緊的,感覺很實在。

「如果說你是我最愛的女人的話,這裡便是我最愛的地方了。最愛的地方上跟最愛的人看星星,乎復何求?」我把營火燈關掉,打開了營幕的氣窗。窗外是一片無雲的星河連著無際的大海。海浪聲從左至右,從右至左,加上微風的吹佛著,很是醉人。

「嗯。」Carmen睡在我身邊。

「人們說天上每一顆星星代表著地上每一個人,他們活得越快樂的,代表他們的星星便越閃亮。那兩個人在熱戀中的,那兩顆星星也會躲在一旁。你看,那兩顆一定是我們了,閃得多麼的燦爛啊!」

Carmen並沒有回答我,可能因為太疲倦了,原來已睡著了。看著她放鬆了的表情,比起平時愁眉深鎖好看很多了。

第二天的早上,陽光把營幕烘得很熱,整個海下灣被照得一片生氣。有玩風帆的,有游泳的,有一對一對在逐浪的。

「這裡真的很美啊!」Carmen很是雀躍。

「快點換過泳衣,我們出海打魚!」

「知道隊長!」Carmen作敬禮狀。

拖著Carmen沿著海邊一直行,直到沙灘的盡頭。

「由這裡開始便是石灘,路程很危險的,你要小心點。」

「遵命!不過你可不可以揹我,我怕‧‧‧」

「不可以,你要自己嘗試一下。我會為你帶路的,你不用怕。」

「知道。」Carmen有點失望。

很不容易才到達我的理想中的地點,這是一塊很大的石頭,四周被大小的石塊圍繞著成為一個好像浴缸大小的湖。話雖如此,海浪還是很有節奏地拍過來,一不留神很易發生意外。我明白到這點,所以我沒有給Carmen任何受傷的機會。

我潛入水底,一群群的山瑚魚展現眼前,全香港的水域,恐怕只有這裡才可看到。我望著牠們的眼睛,牠們又盯著我,猜想著牠們定必把我當成大魚吧。我把身體放鬆了,在水中載浮載沉著。這是世上每一個人所尋求的自由自在,真真正正無重無壓的感覺。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隻躲在石隙間的蟹。

「Carmen,下來,下來。」 我俏俏的示意Carmen過來。「你看,很大的蟹啊!」

「在哪?我看不到。」Carmen也很緊張。

「不用怕,你小心的下來,然後把身體放鬆,我會揹著你。」

她蹣跚的蹲低身子,抓著石隙。然後浮在水中,伏在我的背上。我的感覺就像飛毯,而她是我的第一位乘客。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是一隻傻蟹。」Carmen很緊張的把我攬著。

「你眼中牠是傻蟹,我想在牠眼中我們是懞魚吧!」我示意Carmen把頭浸在水中,用潛水鏡觀看這個奇妙而壯觀的水底世界。

「嘩‧‧‧很多魚呀。」

我忽有奇想,我用一隻手指扮水中的魚兒,意圖引那雙傻呼呼的蟹由石隙間走出來。可能牠發夢也想不到,這條魚兒一下便把牠按在石頭上動彈不得。而這條比牠細小許多的魚,竟然將這隻當之無愧的傻蟹拿出了水面。

「哈哈,傻蟹呀,傻蟹呀。」Carmen的樣子是笑得多麼的燦爛,比陽光有過之而無不及。

玩得倦了,我揹著Carmen選擇了行山路回營,在沒有著鞋的情況下,我的腳被剌傷了好幾處。老實說,蠻痛的。 

「哎唷!」我忍不住我的腳痛叫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看不見你坐在這裡,我不是有心踩你的。」一個冒失的男人道歉說。

我沒有理會他。看一看錶,差不多七時半了,明顯地從閘口出來的人越來越多。我知道,飛機已降落了。

這時Carmen的視線落在一個青年身上,那個青年推著行李車子,加快了腳步走到Carmen面前,然後深深的擁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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